葛仙山印象

东方林海

葛仙山印象
东方林海

    车行到葛仙山山脚，天色已是沉沉的铅灰，仿佛一块吸足了水分的旧棉絮，随时都要拧下些雨点儿来。风是有的，却并不爽利，黏稠稠地贴着人的皮肤滑过去，带着一股山野间草木腐烂与泥土腥气混合的味儿。抬头望那山，层层的绿叠着，莽莽苍苍的，绿得有些发黑，山顶被云雾衔去了一半，像个沉思的、顶上斑白的巨人，默然地看着我们这些尘世的闯入者。
    起初的路，是石阶。那石阶磨得光润，一级一级，蜿蜒着隐入山林深处。两旁是些高大的乔木，我叫不出它们的名字，只觉得那枝叶葱葱郁郁地交织着，搭成一条幽深的甬道。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空气也更凉了，方才山下的那股闷热，竟像被一道无形的门拦在了外边。这林中的静，是另一种静；并非万籁俱寂，反倒是充满了声音。脚踩在碎叶上的“沙沙”声，不知名的虫儿在草根里“唧唧”地吟哦，还有那极高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清越的鸟鸣，像一颗银珠子，滴溜溜地滚落在玉盘里，更衬得这四周的空旷与幽静。这声音非但没有打破寂静，反倒成了寂静的注脚，是“鸟鸣山更幽”的确证了。
    行到半山，景致便开阔了些。石阶旁有了石栏，凭栏下望，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满坑满谷的绿，像打翻了的靛青缸，浓得化不开。那绿是活的，在若有若无的山风里，微微地漾着，看得久了，竟觉得那绿意要扑上身来，将人也染透了去。这时，便有丝丝缕缕的云气，从山谷里袅袅地升腾起来，开始还看得清是带状，是团状，渐渐地，便混成一片，白茫茫的，将远处的峰峦都吞没了。近处的树木、岩石，也在这云雾里若隐若现，失了根脚，仿佛都成了悬浮的仙家之物。人走在这样的景致里，脚步不由得也慢了，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一场太虚之梦。
    终于到了那有名的道观前。观并不如何恢弘，甚至有些古旧，粉墙斑驳，露出底下深灰的砖色，像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然而那份庄严肃穆，却是从每一片瓦，每一道木纹里渗透出来的。门额上“葛仙山”三个字，也被岁月风雨剥蚀得有些模糊，反而更添了一种浑朴的韵味。我立在观前，看那香炉里缭绕的青烟，丝丝缕缕，盘旋着上升，最终与山间的云雾融为一体，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哪是天地元气。忽然便想起葛洪来，那位在此结庐炼丹的仙人。他当年于此，看到的也是这般云来雾往么？他汲泉炼丹时，可曾感到寂寞？那炉中的火焰，映照的是他求索长生的热忱，还是勘破红尘的冷寂？这山，这云，这千载不变的沉默，或许便是他唯一的答案了。
    我没有进观里去拜谒他的金身。我以为，他的精魂并不在那殿宇之内，而早已散在这葛仙山的一石一木、一云一岚之中了。与他相遇，不必在香烛之前，倒在这无言的伫立之中，更觉真切。
    下山的路，似乎快了许多。云雾渐渐稀薄，退去，山下的屋舍、田畴，又依稀可辨了。那来时觉得沉郁的绿，此刻在将散的天光里，竟显出几分温润的慈祥。来时心中揣着的那点俗世的烦闷，不知何时，已被这山间的云烟洗涤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空灵的疲倦，与一种近乎喜悦的平和。
    回到车上，回头再望，葛仙山依旧矗立在暮色里，云雾又重新聚拢，将它包裹得严严实实，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梦。它什么也没有给予，也未曾允诺什么，只是静静地在那里。而我晓得，我的一部分，已留在了那山上，那云里，那就是我对大自然的敬畏与恋情。

东方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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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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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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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梦无痕

东方林海 发表于 2026-2-11 0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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