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谈吴文英和他的《莺啼序》

东方林海

浅谈吴文英和他的《莺啼序》
东方林海

    在中国诗词的历史上，很少有人像吴文英这样，引发过如此持久的争议。褒之者称他为“词中李商隐”，贬之者则说他“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而《莺啼序》——这个宋词中最长的词牌——恰恰是理解吴文英艺术世界的最佳入口。让我们走近这位南宋末年的词人，走进他那座眩目而又深情的“七宝楼台”。
    一、布衣词人的传奇一生
    吴文英（约公园1200-约1260），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浙江宁波人。关于他的生平，正史无传，《宋史》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他一生未第，布衣终身，以清客的身份游幕于苏州、杭州、越州等地。虽然生活困顿，他却以词名世，传世词作三百四十余首，在南宋词人中仅次于辛弃疾。
    吴文英的一生游走在显贵之间。他曾为浙东安抚使吴潜的幕僚，也与后来的权相贾似道有过交往。这使他在后世备受争议，被认为品格不高。但细究其生平，他虽结交权贵，却从未乞求一官半职。正如夏承焘先生所言：“读其投献贵人诸词，但有酬酢而罕干求，在南宋江湖游士中，殆亦能狷介自好者耶。”这位布衣词人，在风雨飘摇的南宋末世，用词笔记录下自己的爱恨与沧桑。
    二、词中最长调：《莺啼序》的体式
    《莺啼序》又名“丰乐楼”，是宋词中字数最多的词牌，全词四段，二百四十字，押仄声韵。此调始见于《梦窗词》集，实为吴文英之首创。词调中凡称“序”，皆从唐宋大曲中摘出，是大曲的起始部分。
    《莺啼序》结构极为复杂，除第三、四段有两个句群韵稀之外，其余韵位适度，调势婉转起伏，兼具流畅与低咽。因篇幅长且用韵多变，它被视为长调中难度最高的词牌。后世词人敢于尝试此调者寥寥，自宋迄清，填此调者不超过十家。而吴文英一人就留下了三首典范之作，其中以《莺啼序·春晚感怀》（又名《残寒正欺病酒》）最为著名。
    三、四段深情：《春晚感怀》的篇章结构
    这首《莺啼序·春晚感怀》是吴文英为悼念亡妾而作，全词四段，层次分明，陈洵评此词“通篇离合变幻，字字有脉络”。
    第一段：游湖伤春
    残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绣户。燕来晚、飞入西城，似说春事迟暮。画船载、清明过却，晴烟冉冉吴宫树。念羁情游荡，随风化为轻絮。
    时值暮春，词人病酒独处，掩门不出。迟来的燕子仿佛在诉说春天的衰暮。清明已过，画船载酒的热闹已成往事，只有晴烟缭绕在吴宫旧苑的树木间。羁旅之情，如风中飞絮，飘荡无依。首段以“残寒”“轻絮”奠定了全词的基调——春将尽，人已去，唯有思念如絮，无所归依。
    第二段：追忆欢会
    十载西湖，傍柳系马，趁娇尘软雾。溯红渐、招入仙溪，锦儿偷寄幽素。倚银屏、春宽梦窄，断红湿、歌纨金缕。暝堤空，轻把斜阳，总还鸥鹭。
    词人追忆十年西湖往事。那时他傍柳系马，趁春色正浓，沿着落花流水，被引入“仙溪”般的女子居所。“春宽梦窄”四字极妙——春光宽广，梦境却短暂而狭窄，道尽了欢愉的短暂与珍贵。黄昏时分，游人散尽，斜阳鸥鹭，一切繁华终归于寂。
    第三段：伤别悼亡
    幽兰旋老，杜若还生，水乡尚寄旅。别后访、六桥无信，事往花萎，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长波妒盼，遥山羞黛，渔灯分影春江宿，记当时、短楫桃根渡。青楼仿佛，临分败壁题诗，泪墨惨淡尘土。
    这是全词最沉痛的一段。“幽兰旋老，杜若还生”写岁月流逝，物是人非。“事往花萎，瘗玉埋香，几番风雨”隐喻所爱之人已遭不测而逝。昔日“长波妒盼，遥山羞黛”的美人，如今只能在记忆中追寻。词人重访旧地，只见败壁题诗犹在，泪墨已与尘土相混，惨淡难辨。其中“瘗玉埋香”四字，以葬花喻人亡，哀婉之至。
    第四段：凭吊招魂
    危亭望极，草色天涯，叹鬓侵半苎。暗点检、离痕欢唾，尚染鲛绡，凤迷归，破鸾慵舞。殷勤待写，书中长恨，蓝霞辽海沉过雁。漫相思、弹入哀筝柱。伤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断魂在否？
    末段以登高望远起笔，“草色天涯”写尽苍茫之感。词人翻检旧物，伊人留下的鲛绡上，泪痕与欢唾犹在。“凤迷归，破鸾慵舞”以孤凤迷路、离鸾慵舞暗喻自己的孤寂与无依。他想将满腔长恨写入书信，却无鸿雁传书；想将相思弹入哀筝，却不知断魂能否听见。最后“怨曲重招，断魂在否”以问句作结，千古哀音，令人断肠。
    四、七宝楼台：吴文英的艺术特色
    吴文英的词风，历来毁誉参半。这源于他独特的艺术追求。
    时空交错的笔法。吴文英常打破传统的时空顺序，以心理发展和情感逻辑为线索，将不同时间、空间的事物组合在一起。如《莺啼序》中，他让现实的“残寒病酒”与回忆的“十载西湖”交错叠映，让眼前的“草色天涯”与过去的“泪墨尘土”并置呈现，创造出扑朔迷离的艺术境界。周济赞其“每于空际转身，非具大神力不能”。
    秾丽绵密的语言。吴文英好用华丽的词藻和精致的意象，如“长波妒盼，遥山羞黛”“香笼麝水，腻涨红波”等，给人以雕绘满眼之感。张炎批评说：“吴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碎拆下来，不成片段。”但戈载却认为他“以绵丽为尚，运意深远，用笔幽邃，炼字炼句，迥不犹人……貌观之雕绘满眼，而实有灵气行乎其间”。
    深婉沉郁的情感。尽管吴文英的词晦涩难解，但细读之下，其情感却是深挚的。《莺啼序》中对亡妾的追悼，真挚动人，非寻常悼亡诗词可比。他用繁复的意象和曲折的笔法，表达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哀痛。
    五、吴文英在词史的地位与后世影响
    吴文英在词史上的地位，是随着时代变迁而起伏的。距南宋愈近，批评愈多；距南宋愈远，赞赏愈多。清代以降，周济推吴文英为“一代领袖”，此后“学梦窗者半天下”。晚清民国时期甚至出现了“梦窗热”，词家竞相填制《莺啼序》，况周颐一人就有九首之多，周岸登更达十余首。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说：“词家之有吴文英，如诗家之有李商隐。”这个比喻恰切地说明了吴文英的地位——他像李商隐一样，以其独特的艺术风格和深邃的情感世界，成为文学史上不可绕过的高峰。
    结束语
    读吴文英的《莺啼序》，犹如走进一座七宝楼台。初看雕绘满眼、眩人耳目，细察则结构精严、脉络分明。那秾丽的词藻之下，是一个布衣词人对逝去爱情的深切悼念；那晦涩的意象背后，是一个末世文人对生命无常的深沉感慨。
    或许，正是这种“碎拆下来，不成片段”的争议，与“眩人眼目”的魅力并存，才使吴文英和他的《莺啼序》历经八百余年而不衰。在词史上，他始终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如夜空中的一颗孤星，既璀璨，又遥远。

醉梦无痕

欣赏佳作，问候林版。

东方林海

醉梦无痕 发表于 2026-4-25 10:52
欣赏佳作，问候林版。

谢谢无痕欣赏，上午好

醉梦无痕

东方林海 发表于 2026-4-25 10:56
谢谢无痕欣赏，上午好

林版别客气。

梦风雨

东方林海精彩的分享，非常详细，问好下午好。

东方林海

梦风雨 发表于 2026-4-25 16:27
东方林海精彩的分享，非常详细，问好下午好。

谢谢梦风雨欣赏，下午好

红桔子

欣赏佳作，拜读问好

景宜

欣赏先生大作；

东方林海

红桔子 发表于 2026-4-25 20:54
欣赏佳作，拜读问好

谢谢桔子欣赏，早上好

东方林海

景宜 发表于 2026-4-25 21:11
欣赏先生大作；

谢谢景宜欣赏，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