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描述世界
亚细亚史鉴
新加坡的原色
相传公元12世纪,一位名叫山尼拉乌他马的王子，在马来半岛最南端的丛林中,遇见了一只似狮非狮的怪兽,于是他就把这个地方叫做“新加”(狮)“波拉”(城)。这,就是新加坡。
19世纪初,西方文明以坚船利炮轰开了中国古城墙,中国被迫接受一场旷日持久、势力悬殊的挑战。一次次应战的失败，加深了中国人民的苦难,加剧了古老中华文明的解体。一群群走投无路的穷苦人,怀揣一抔故乡热土,遥望北方天空叩首长拜，然后狠狠心，一扭头,走向那条凶险的“下南洋”之路。由于新加坡是必经的路程,于是便仿佛成为了始初小行星撞击地球后飞逸出去的月球。
新加坡显然有一种高贵、典雅的贵族气。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在赤道阳光的直射下白得耀眼,郁郁葱葱的热带树林在海风的吹拂下摇曳多姿,街道路名及两旁店面金碧辉煌的英文名称,提醒你这儿曾经是大英帝国的殖民地。
英国早年的资产阶级革命家,推翻封建制度后,原封不动地保留了王室及其生活方式。在他们看来，王室生活方式也是人类经年累月创造出的一朵文明之花,当王室实际上退出政治舞台后,就有可能成为整个民族、国家的精神象征,可以提醒人们，什么样的礼仪才是尊贵的、得体的,什么样的举止才是绅士风度。这大概就是英国甚或欧洲的某些国家、某些民族具有一种贵族气质的原因，当然，它也“泽被”到了殖民地,直到遥远的新加坡。
新加坡人彬彬有礼,举止文雅,交往讲究行为规范，表现出高度的教养。每一处街口,行人都规规矩矩地立着，耐心地等待信号灯提示后再穿过一尘不染的街道,即使是犹如百川汇海的滚滚车流，仅仅是为了让过一个行人,都会嘎然而止,完全不要交通警察的监督。
当然,一种文明如果过于精巧,发展到了极致,难免走向反面。在圣淘沙,我就看到了英国式的贵族文明碰上了极为尴尬的场面。
回溯到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英军在圣淘沙岛上筑起了炮台，驻防司令分析，日本军队的进攻应该来自南面的大海。没有料到，日军恰恰来自他们背后,从陆地上沿着马来半岛南下。调转炮口显然是来不及了。经向英军最高统帅请示，决定立即投降。
圣淘沙岛上至今还留有当年的要塞和炮台。当我前去游览时，扩音器里正播放着英军操练时响亮的口令声、机械的踏步声，一尊尊大炮正沿着铁轨被拉上山坡,一切宛如当年战场的重现。然而蜡像馆里那组英国投降的塑像,却将这一屈辱的时刻给永久地定格。我很难理解，二战期间,当丘吉尔首相慷慨激昂地号召英伦三岛的人民誓死抗击德国法西斯时,他们在远东及亚洲各地的军队却在日本法西斯面前表现得软弱不堪,一触即溃;尽管当年圣陶沙岛的英军,人数超过日军一倍,武器装备的精良也远非日军可比;尽管蜡像馆里的英军官哪怕是投降,一个个也仍然衣冠楚楚、裤线挺拔、衣领熨贴、仪表出众,借一切场合表现一番高雅的绅士风度。但这一切都无法掩饰他们那蒙羞而屈辱的眼光,以及可耻失败的事实。
英军的投降史实质上暴露了大英帝国贵族化文明的内在深刻矛盾,这就是它全然不顾及别人,纯乎维护一己利益的卑劣动机。它绝不会为了亚洲人民而牺牲王室利益。为此,不惜把他们在新加坡属地的子民,连同他们自己的士兵,统统丢弃在日军铁蹄之下,让他们在战俘营里、生死线上,苦苦挣扎了3年零8个月。
日本侵略是帝国主义文化为新加坡涂上的第二层底色。日本人墓地就是这一段历史见证。
我缓缓漫步墓道,看到了一批批“信女”们的墓碑,她们多是20世纪初下南洋的日本妓女，也有些是日本随军妓女，简直就是一支妓女大军，一支为日本资本主义原始积累和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称霸牺牲了青春和生命的皮肉大军!
她们的基地,从布置、设计上看,不像是事到临头的急就章,倒像是一切都在事先安排好了的最终归宿:用什么身份,起什么法号,和谁合睡一个坟圹,送哪块地点落葬……唯因事先周密的准备,这儿才不是一个乱葬岗,而能够显得如此井然有序。
她们的墓碑,全向着正西的方向。她们这样做的目的,除了是抱着对日本国的恨以及对家乡亲人彻底决绝的羞怒,一狠心扭头朝向西边,更主要的还在于对来世的希冀,因为对于现世，她们早已是心如枯井、念似死灰了,唯一的解脱只能是斩断六根、皈依佛门,这就是为什么要齐刷刷地一致朝向西天的原因。
就在她们的墓碑的正前方,还埋葬着一支侵略大军,从南方总司令寺内寿一,到军曹、兵长、伍长、直到普通士兵，人数不下数万!这个庞大侵略军墓群的建立,鲜明体现出日本军国主义不散的阴魂;基体建筑排列整齐、上下有序,犹如列阵的军队,充分显示了森严的等级,大有长眠于地下也要集结在一起,随时整装待发、反攻倒算的架势。这里有一股至死不服输的武士道劲头!这里有一股至死不服罪的嚣张气焰!
如果日本真是坚强的话,那么应当有闻过则善、知错必改的勇气,应当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涅磐境界,应当有刮骨疗毒、拷问灵魂的坚毅意志。难道日本人就真的不能有这么高的民族品格吗?
就这样,两支截然对立的部队,两种截然相反的品格--妓女和侵略军,肉弹和炮弹,淫欲和杀戳,卑微与残暴,令人同情与令人憎恶-组合在一起,勾画了一副不美妙的面容!
新加坡百分之七十多是华人。大概是中国文化太过于含蓄、收敛,太研究中庸、和谐,太推崇不争之德,当她与西方文化发生碰撞时,总是被西方文化那股张扬、扩展、征服的劲头占了光,但一旦风云突变、天崩地坼,中国文化就突显出令人肃然起敬的峥嵘。
就在大英帝国军队俯首贴耳甘做“皇军”阶下囚的时候,敢于临危受命、挺身而出的是华人!一个名叫林谋盛的华侨富商,毅然拿出全部家财,组织了一支抗日军队--136部队。
新加破弹丸之地,既没有广大的腹地可供回旋,又没有复杂的地形可供隐匿,要在这儿开展抗日游击战争,犹如抽屉里头耍大顶--太难了!果然,1942年,组建不到一年的136部队很快遭到了失败。在一次激烈的战斗中,林谋盛身负重伤,随即被日寇捕获、杀害。这位新婚不久的英雄,牺牲时才三十出头。一个商人，毫无自私自利之心，而有舍生取义之浩然正气,这是何等伟大的文化品格!
林谋盛的遗体被爱国志士葬到棋樟山上。这是一座不太高的山岗,墓地周围树木葱茏,鲜花盛开、景色秀丽,俯瞰着碧波粼粼的麦里芝水库,视野非常开阔。新加坡滴水成金,这座水库就是专供国人饮用的,它清洌澄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四周重重的山岗、层层的绿荫,即使看上一眼,心里也会是凉丝丝的。我想,这座烈士纪念碑建在此，再合适不过。“饮水思源”。它时时提醒新加坡人不要忘记抗日勇士,时时警策人们不要忘记过去。
今天的新加坡,处在一种文化选拔的焦灼之中。毕竟，他们已是从中国移居海外长达四五代的华裔了,早已把他乡认作了故乡。如果说,老一辈人还都理直气壮地把自己认作是中国人的话,那么在今天的青年人那里,要他们这么做就十分勉强了。他们说一口流利的新加坡式英语，起一个十分英国式的名字,当英国式的文明悄悄退隐后,他们又转为迷恋上了好莱坞的影星,公牛队的“飞人”……然而在内心深处,他们又有一个驱之不去的中国情结:他们会为每一次中国边境线上的自卫反击大声叫好，会为中国运动队的每一次国际比赛心里使劲。假如你在他们面前说:“咱们中国人”时,他们并不会不快,反而投出会心的目光。
随着他们的母国--中国的重新崛起,一个“皈依母体文化”的运动也在新加坡华人中展开。内阁资政李光耀号召新加坡华人以华语为母语,以中华传统文化作为新加坡的立国之本,以至有人开玩笑建议他去中国做领导人。
经历了180年的新加坡三色盘上,居住在这块土地上的真正主人们终于能够昂首挺胸地为自己拥有的母体文化而自豪,中华文化终于能够在这儿最终定色。当我们的祖国全面实现现代化的时候,新加坡又将会怎么样呢?我经常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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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4-7 23:0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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