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花遍地又重阳

东方林海

黄花遍地又重阳
文/林海

    在江边散步遇见那些直到九月才有的黄花，一蓬一蓬的，挤在石缝里，开在盐碱地上，小小的，密密匝匝的，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金屑，又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璀璨星星。风过时，它们便窸窸窣窣地响着，那声音细碎得近乎虚无，却又有一种执拗的、不肯停歇的劲儿。这是重阳了。
    其实吧，重阳于我原是没有太大干系的。年轻时只记得这是个“老人节”，是别人家的节日。可不知从哪一年起，自己也一脚踏了进去，成了这节日的主角。于是这日子便忽然沉甸甸起来，仿佛一夜之间，鬓边的霜就浓了，步子就慢了，连看云的心情，也带上了一层温吞吞的、近乎惆怅的颜色。
    老盐仓的江堤我是走惯了的。从前看潮，如今也看潮，但看潮的心境到底不同了。从前总盼着潮头高些，再高些，看那“银山雪屋”如何轰然拍岸，气势汹汹地吞噬一切。如今却偏爱看潮退后的滩涂——那上面有螃蟹爬过的细密纹路，有鹭鸟单脚立着的孤寂影子，还有这一地无人照管的黄花。它们就那样静静地开着，不惊不扰，像是江滩上遗落的、被时光晒暖的旧梦。
    我蹲下身，想细看一朵。那花瓣薄而韧，边缘微微卷起，像被风翻旧的书页。凑近了闻，有一股涩涩的、苦意的香，不讨好谁，也不招摇。这让我想起童年时，邻居婆婆总在这样的日子里，用晒干的黄花做枕头，也送我一个。她说黄花清火，明目，枕着它睡，梦都是清亮的。那时我小，只觉得那枕头总是硬邦邦的，夜里咯得慌，便偷偷把它推到脚边去。如今邻居婆婆早已不在了，那枕头也不知所踪，可那股苦涩的香，却在这一刻，从记忆深处幽幽地浮上来，呛得人眼眶微湿。
    我想，人到了这个年纪，大约也像这江边的黄花似的吧。不再有姹紫嫣红的野心，也不再去争那春风第一枝的荣耀。开也好，谢也罢，不过是一蓬一蓬地，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安安静静地亮着。盐碱地也罢，石缝也罢，只要根还攥着一把土，就能活出一点颜色来。这颜色不鲜艳，不夺目，却是最经得起风吹的——风来，便伏低；风去，便又慢慢立起来。这样活着，或许失了少年的锐气，却多了一种江海般的、容得下潮起潮落的宽厚。
    正想着，潮声忽然从远处传来。起初是闷闷的，像大地深处的一声叹息；渐渐地，那声音近了，成了千万匹白练同时抖开的哗响。我站起身，望见一线银白的潮头正从水天相接处奔来。它跑得那样快，那样急，仿佛赶着去赴一场千年的约会。可跑着跑着，它忽然就慢了，散了，化作满江跳跃的碎光，温柔地漾开去。
    原来这世间所有盛大的奔赴，到最后，都不过是一场温柔的散场。潮退后，江面复归平静。夕阳斜斜地铺下来，给江水染上一层琥珀色的晕。那些黄花在暮色里微微地颤，像是被这潮声惊醒了，又像是要在天黑前，再好好地开一开。
    我沿着江堤慢慢往回走。风从江上来，带着凉凉的潮意。忽然想起王维的诗：“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可如今，我早就不在异乡了。我已在故乡里住了许多年，可每逢重阳，心里依然会泛起一种“少一人”的怅惘。那少的一人，是早逝的母亲，是早逝的亲人，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旧日时光。
    可这怅惘里，又分明还有点什么别的。是什么呢？我想着，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个老人，正蹲在江堤边，小心翼翼地采着黄花。他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慢，仿佛是在拾取什么易碎的珍宝。采了几朵，他直起身来，把它们举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放进随身的布袋里。布袋里已经躺了不少黄花，像是攒了一小捧星星。
    哦，原来是这样。这世间所有的失去，都不过是以另一种方式重逢。母亲走了，可她的血脉还在我身上流淌；旧日时光远了，可它留下的记忆，却像这黄花一般，年年重阳，年年重开。
    回到家时，天色已经暗了。我推开窗，看见楼下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冒出了一丛黄花。风一吹，它们便朝我这边点头，像一群熟识的老友。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没有登高，没有宴饮，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祝词。只是一个人，在江边走了走，看了看黄花，听了听潮。可这寻常里，却有一种沉实的、可以握在手里的安稳。——就像这江边的黄花，它们从不许诺什么，也从不索取什么。只是年复一年地开着，在盐碱地里，在石缝里，在每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里，把小小的、倔强的金黄，一寸寸地，写进时光的深处。
    夜深了。我关了窗，却觉得那黄花还在眼前晃。它们晃成了天上疏疏的星，晃成了梦里浅浅的灯。而江声依旧，在远处，在心底，轻轻地、轻轻地拍着——像一场永远不醒的潮，也像一场永远不散的黄花宴。
    岁在丙午，重阳又至。我站在老盐仓的江堤上，看潮水漫过滩涂，看黄花铺满大地。忽然明白：原来人到了这岁数，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黄花遍地”——那不是风景，而是一种心境。是历经了无数春秋后，依然能在心底，为自己开出一片金黄的气力。这气力不多，也不少。刚好够一个人，在潮起潮落间，书写着属于自己的重阳。

庶民

欣赏，祝福重阳节快乐！

红桔子

欣赏精彩佳作！重阳节快乐！

红桔子

欣赏精彩佳作！重阳节快乐！

醉梦无痕

祝林版及家人重阳节快乐

东方林海

庶民 发表于 2026-10-18 09:15
欣赏，祝福重阳节快乐！

谢谢庶民欣赏，节日快乐！

东方林海

红桔子 发表于 2026-10-18 09:18
欣赏精彩佳作！重阳节快乐！

谢谢桔子欣赏

东方林海

红桔子 发表于 2026-10-18 09:18
欣赏精彩佳作！重阳节快乐！

桔子节日快乐！

东方林海

醉梦无痕 发表于 2026-10-18 09:58
祝林版及家人重阳节快乐

无痕节日快乐！

醉梦无痕

东方林海 发表于 2026-10-18 10:01
无痕节日快乐！

谢谢林版的美好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