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辑
描述世界
意大利随想
吉卜赛人的悲剧
“吉卜赛人”这几个字很能吸引人的注意。因为它使我马上想到很多人物的故事--梅里美笔下的卡门、高龙巴;普希金笔下的茨冈;雨果笔下的艾斯米拉达;乃至墨西哥影片《叶塞巴亚》、印度的《大篷车》……
在世界文学的画廊里,吉卜赛女郎的肖像是那么光华四射,她们作为一种热情、纯直、犷野的典型受到人们的喜爱。吉卜赛，这是一个多么诱人想象、令人向往的民族啊!
一百多年前,资产阶级社会里的有识之士发现了这个民族，发现了吉卜赛女郎。这些有识之士把他们对沉闷虚弱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愤懑,对建立在金钱关系上假爱情的蔑视,对病态世俗关系的批判,统统都寄托在这个民族身上。他们把吉卜赛人描写成一个自由奔放、热情纯朴、道德高尚的民族;把他们的生活描写成合乎人性的健康生活。他们更把吉卜赛女郎描写成健康美丽的化身,真挚纯洁的爱情的化身。以至“吉卜赛女郎”的艺术形象一出现,就仿佛昏暗的天地突然有了一道光明,照出了社会的各种丑恶。人们把生活的理想寄托在这道光明上面。在当时的欧洲人看来,贫穷的吉卜赛人是向上的,令人羡慕的,而富有的他们都是那样的没落和不幸。然而,现代生活中的吉卜赛女郎却使人们失望和沮丧。
在古老梵蒂冈城垣下,站着三个吉卜赛女郎。穿着几层花花绿绿的裙子,又臃肿又肮脏，一直拖到地上。胸前的纽扣没有结上,露出微黑的身体(这是她们自由的习惯抑或是谋生手段?);脸色黝黑，但并不完全是晒太阳的结果,而且加上了脏的成分。眉毛是浓黑的,眼睛也大,但丝毫没有智慧的光彩,都是贪焚的神色。乱糟糟的头发,包着一条也是脏的头巾,举止迟滞,显出没有文明也没有青春的体态。当外国人经过时，她们就把他包围起来，不让他走。一面叽哩呱哇地说话,意思是讨钱，一面挨过身，伸手在他身上摸。到了紧要关头还向他腮帮处亲一下。没有经验的人遇到这场合会很狼狈,当他终于逃脱之后，他才会发现,钱包不见了。如果他还有勇气返回身去讨还钱包,她们三个就一起大吵哭闹,又是撒赖又是恐吓,还把身体不断地向他挨过来。她们希望,他哪怕是动了她们的一根毫毛,她们就更处于有利的地位。最后，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溜走这就是我第一次在罗马看到的“吉卜赛女郎”。
在地铁车厢里,乘客们都很安静,谁也没说话,只听到列车运行的风声。车门打开，冲进来两个十六七岁的吉卜赛女郎。这两位妙龄少女旁若无人，一下子就跳上椅子,一屁股坐在椅子靠背，脚踩在坐垫上,叽叽喳喳地说笑打闹起来。比手镯还要大的耳环晃来晃去,用手掀着宽大的裙子拂来拂去，一刻也不停。或者把脚跨过另一边椅子,或者两个人一起滚下来,碰到乘客身上。我想，她们身上倒有点卡门的影子。但乘客们都纷纷收起报纸和杂志，并不去看她们。整个车厢就好像只有她俩一样。
”三街口喷泉“是游客们爱去的地方,那里常有一群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未来的吉卜赛女郎。一遇到外国游客,她们就一拥而上,为首的一个拿着大纸盒举到客人面前要钱,纸盒挡住了他的视线,底下的孩子们就干起那些勾当来，当然，钱包、眼镜、钢笔等都是她们的目标。有一回，这些小女孩捞不到什么油水,干脆撒起野来，一、二、三,一起向外国人身上吐口水,或者把口水吐在自己的手上，然后冲过去往外国人身上抹。她们还保留着灵活的野性。可怜的外国人既抓不到她们,也打不到她们。最后一气之下,把满是口水和抓痕的外套脱下来,扔了。小坏蛋们又一拥而上，高高兴兴地捡起衣服走了。
一个吉卜赛女郎,大约有20岁,怀里抱着一瘦弱的婴儿,在沿门求乞。她样子还不错，但毫无光彩。一连几家都得不到施舍，她转过身来向街心站着。强烈的阳光使他她眯起眼睛,像在寻找什么,嘴巴动着,在自言自语。此刻,她在想什么呢?大概她没有勇气行乞下去了吧。她要到哪里去呢?她能到哪里去呢?
朋友告诉我，过去吉卜赛人的足迹曾经踏遍整个欧洲。当时他们寄生在一个松散、混乱、生活过程相当缓慢的社会里，不事庄稼、不进工厂,靠卖艺、占卜、求乞过活,日子也还过得去。那时还有人为她们的街头表演捧场,有钱人也会饱看了她们的姿色之后投给她们几个小钱,或者伸出手掌给她们看,然后听她们胡说八道。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社会结构逐渐严密了,生活步伐加快了,人们的精神状态也变了,于是曾经使吉卜赛人如鱼得水的世界开始变得狭小和难以容身。曾经对她们欣赏的目光变得冷淡了，她们卖艺的场所已经被小汽车占领,高速公路也不容许她们的牛车行走。越来越艰难的生活使她们的表情变得呆滞,容貌逐渐暗淡,风韵逐渐减色,开始失去载歌载舞时的那种自信。她们已经被拒之于生活之外。她们剩下惟一的谋生手段就是行乞,或者去偷。
现在吉卜赛人已经无法在先进的工业国立足,像德国就绝少有她们的踪影。目前只能在南欧如希腊、意大利、西班牙等几个不算很发达的国家里生存,那里还余下一点自由松散的空气让她们呼吸,但地盘越来越小,人口也越来越少了。据说,这个民族只余下十几万人,零零星星散布在各个城市里。先前大部落大迁徙的生活也难以维持了。一位意大利朋友说过:“再过几十年，吉卜赛人可能就会灭亡。”我不觉一怔,一个民族竟会在地球上消失,这是一件很惊心动魄的事:既不因为战争,也不会因为饥荒,而且是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越来越发达的世界上!我不敢相信他的话，但又不能完全不信。是啊,曾经给世界添加光彩的吉卜赛人，现在已变成社会黑暗的一角。我不能不相信，这黑暗的一角最终会被淹没的。造成这个民族悲剧的原因是什么?是因为他们热爱自由吗?不,与其说他们宁愿用贫困换取自由,不如说他们用懒惰去敷衍生存。他们不懂得一个人乃至一个民族既要生存就必须劳动必须创造!吉卜赛女人还为生存挣扎着,吉卜赛男人却懒惰到这样的程度:终日游手好闲,连讨饭也要女人去干,让女人们养活他们。这样的民族,还能有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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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5-3-21 23:5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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