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游京杭大运河

东方林海

秋游京杭大运河
文/林海

    我是傍晚上船的，离开喧嚷的街市，穿过一条窄窄的、石板铺就的巷子，那河便蓦地现在眼前了。河水是那样地静，那样地沉，仿佛一条墨绿的、厚重的绸带，无声无息地铺向远方。对岸的灯火，还有那在水一方的楼阁，都清清楚楚地倒映在水里，被那微波一漾，便碎成一片流动的光与影，迷离得有些不真实。一只乌篷船，静静地泊在岸边，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光晕是幽幽的，暖暖的，像是这夜色里一只渴睡的眼。
    上了船，马达的声音便“突突”地响了起来，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有些莽撞，但不久也就习惯了。船身轻轻地一颤，便悠悠地离了岸，向着那更深的、也更新的夜色里滑去了。两岸的景物，缓缓地、从容地向后退去。灯光是愈发地稠密了，也愈发地辉煌了。一座座桥梁，在灯光的勾勒下，显出它们各自不同的、或拱或平的轮廓，像是夜空里一道道被凝固了的彩虹。桥洞底下，是沉沉的、化不开的暗，船从下面穿过时，便仿佛驶入了一个短暂的、光的隧道，耳朵里也立刻灌满了空洞的、嗡嗡的回声。
    忽然想起杜牧的《寄扬州韩绰判官》里的句子来：“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这诗里的扬州，是何等的风流，何等的清丽。此刻我眼里的，虽不是那“二十四桥明月夜”的扬州，但这份“隐隐”与“迢迢”的意韵，这份在夜色里沉静下来的、属于水的诗意，却仿佛能顺着这千年的河道，一直追溯到那盛唐的、或者更早的时光里去。这运河，原是隋炀帝用无数人的血泪和汗水开凿出来的，为的是他那“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江南梦。史书上说他三下江都，舳舻相接，旌旗蔽日，那是怎样一种震天动地的、带着几分疯狂意味的繁华？可如今，那帝王的龙舟，那宫娥的彩袖，那拉纤的民夫的号子，都早已散作云烟，无从寻觅了。剩下的，便只有这一条河，沉默地、不息地流着。
    船行至一处，水势陡然宽阔起来，风也大了些，吹在脸上，带着一股湿润的、清冷的水汽。船老大是个沉默的中年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只偶尔调整一下航向，大部分时间都只是静静地望着前方。我猜想，他的人生，大概有一半的光阴，都是在这条河上度过的罢。他的梦里，是否也会驶过那些金戈铁马的、或者商旅往来的、属于这条河的、遥远的传说呢？
    “突突”的声音里，不知谁轻轻叹了口气，又或是我的错觉。我望着那灯火阑珊处，一座座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它们被现代的灯光染得通体透亮，像是水晶做的柱子，一根根地、骄傲地指向夜空。它们那巨大的、光洁的身影，也投在水里，却是僵硬的、零碎的，像是被打碎了又重新拼凑的、不真实的梦。而灯火阑珊处，那古老的、沉沉的河水，却依旧以它千百年来的、不变的流速，稳稳地、沉沉地向前流着。它看过太多太多的热闹与冷清，繁华与寂寥了。于它而言，那帝王的龙舟，与眼前这偶然驶过的一叶小小的游船，恐怕也并没有什么分别罢。
   我的心，忽然就从那历史的、诗意的遥想里，轻轻地跌回到了这现实的、微微颠簸的船板上。原来这千年的风月，是只能远远地、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纱去望的。一旦走近了，那纱揭开了，剩下的，便只是这实实在在的、带着水腥味的、属于游人的、浮在夜面上的热闹罢了。
    船开始缓缓地掉头，向着来路驶回。灯光更密、更亮了，像是要将这整个夜晚都点燃似的。那水里的光，也跟着旋转、跳跃，愈发地活泼起来。我忽然想，这运河，这千百年来流淌不息的血管，它究竟承载着多少人的梦，又送走了多少人的梦呢？那些梦，如今又都沉淀在这河底的哪一处淤泥里，做了多少无人知晓的、寂寞的化石？
    上了岸，脚步踏在实实在在的、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板上，发出“笃笃”的、清脆的回响。那“突突”的马达声还在耳畔，却仿佛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的阻隔了。我回过头，望见那一片灯火阑珊，那一条沉沉的、墨绿的、铺向远方的绸带。它依旧静着，仿佛我从未来过，也仿佛它从未见过，一个在国庆的夜里，如此这般，匆匆来过，又匆匆去了的、一个游人的、淡淡的、属于秋天的惆怅。

醉梦无痕

我离大运河很近，但至今还没去过，看过林版的文章后，有了一些初步认识和了解，谢谢林版！